回首頁
 
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 
學生創作走廊
2008-03-07
2007秋季大競寫--即席寫作第二名
〈竹60〉  莊睿郁(醫環碩一)

  第一次上山,是整個社團的出遊,兩天一夜的行程,從清大出發,目的地是鎮西堡。
  鎮西堡,位於新竹縣尖石鄉後山,一個泰雅族部落的名字,用羅馬拼音來表示Cinsbu,是陽光充足照耀的地方之意。
  第二次上山在簡陋的課輔班教室認識了當地婦女,她三十歲,平地人,五年前從花蓮秀林嫁到這邊,初次見面沒發現的是她並不是原住民,黝黑的皮膚,深邃的輪廓,帶有原住民口音的國語,而她總笑說她是這部落唯一的平地人,靦腆地。然後沒多久,我就在部落住下了,成為第二個平地人。
  白天的工作主要是到田地裡幫忙農務,很早就要起床,卻不會想賴床,白羽畫眉的叫聲總是響亮,跳上桃樹枝頭吟唱頌歌,夏季白天的氣溫約是二十度,不冷不熱。工作前先被灌一杯保力達加米酒,聽說喝了可以轟一聲變成超級賽亞人。四月雨水開始多,是施肥的好季節,從袋子抓出一把氮肥,放在距高麗菜苗一個拳頭遠的地方,放太少長不漂亮,放太多會造成肥傷,雨水下到土壤肥料溶解,四月雨水多,是施肥的好季節。
  下午開始,等小朋友放學,到課輔班迎接來寫功課的孩子們,從幼稚園到國小六年級,什麼樣的孩子都有。全校的小朋友大約有三十五個,來課輔班的小朋友約是十五個。有的小朋友放學後要回家幫忙,父母不肯讓孩子參加課輔班,即使它是免費的。
  週六下山,回到新竹市的租屋,室友是大學同學,畢業後仍住在一起,都在念碩士班,假日回去也鮮少見著她們,都在為畢業拼命。週日上山,迎接我的仍是部落的孩子,每句:「老師,妳回來啦!」讓我有回家的感覺,感覺下山只是為了採買辦事,上山才是回家。
  有時晚上閒著沒事,會陪部落的老人家們喝酒聊天,聽老人家說部落的故事,山的故事,祖先的故事,打仗的故事,雨天天冷,便會生起火來烤火,身上都是煙薰的味道,然後在木造的屋子裡安眠,偶爾半夜被跟貓一樣大的老鼠爬過屋頂發生的咔咔聲給吵醒,但隨即又沉沉睡去。
  在部落待了好幾個月,上山的路不再陌生,學了一些泰雅語,總在路上派上用場,打招呼、寒喧、自我介紹,沿途總是會遇見這樣的人上前跟陌生人攀談,不明白為何常見到這個女生每週上山下山,不明白她為何是一個人,於是對話開始了。
  從內灣入山,避過遊客潮最多的那段路,進入那羅,前山的部落,縱使是草木漸凋的秋冬,仍有盛開的王爺葵和豔麗的九重葛;然後是道下的金財商店,有次車子在那附近爆胎,路上攔了一輛卡車幫忙把人和車都載下山。車後方是滿滿的桂竹筍,時值五月,桂竹筍最好吃的季節,許多泰雅族人忙著採集,一車一車運至平地市場販賣,想必時間很趕,又沒地方載我的車,所以我也就沒說什麼,想攔下一部車,沒想到他們聽完我的情況,二話不說把後方的載貨區硬是挪出了一塊空位,把我的車搬上,固定,我上了車,才知道原來他們是錦路部落的人,問我怎麼會出現在那裡,我說我是鎮西堡課輔班的老師,閒談中發現部落裡的某某某跟他們是親戚,來山上久了,並不意外這樣輕易地就攀上血緣關係,常有一種錯覺,山上的人幾乎通是同一個家族的人分出來的,是啊!部落裡的老人家總說:「我們的祖先是從大霸尖山蹦出來的!」這是泰雅族的神話,而現在台灣的泰雅族部落分佈地也以大壩為中心,輻射狀分散各地,北至台北烏來,西至新竹尖石、五峰、苗栗泰安,南至台中和平,東至宜蘭大同、南澳,所以很多泰雅族人便在家中牆壁掛上大霸的美景,以接近祖先,謹記祖先的遺訓。
  再往上走是宇老,分成上、下兩區,路是沿稜線開出來的,天氣好的時候,可以遠眺最傳奇的聖稜線和大霸尖,過宇老的天氣會大變,如果前山霧氣濃重,過宇老後視線開始清晰,如果前山天氣晴朗,但過宇老不一定仍是如此好運,有時只消轉一個彎,能見度便可能只有五公尺。
  過了宇老是田埔,秀巒國小田埔分校在此,有座美麗的教堂,也是最多鬼故事的地方,因為路面崎嶇難行,路又蜿蜒曲折,以前常有司機一個不注意,整台遊覽車就全都翻下山去,所以晚上上山時總會先禱告,希望一路平安到達。
  秀巒最有名的是野溪溫泉,離鎮西堡約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,所以有時晚上會和部落婦女來這裡泡澡,當地居民也經常在晚餐後來此,兩個部落的人碰在一起仍是有聊不完的天,因為都是親戚,沒見幾天就有新消息,誰家的媳婦又懷孕,誰家老公蓋了新竹屋,誰家高麗菜今年賣了幾斤,誰的小孩考最後一名還是第二名。我常聽到笑聲夾雜在話語中,也許是泰雅族人天生愛開玩笑,也許是因為我這個外地人在就只說喜不說悲。
  繼續向上騎,泰崗部落到了,離鎮西堡不遠了,這個部落前陣子因為水蜜桃阿嬷而聲名大噪,我室友看了新聞直覺得真可憐,急急問我是在哪個部落,跟她說了「泰崗」她也沒概念在哪,只知道很遠的地方,在她室友每個禮拜上山都會經過的地方。「經過?那妳住的地方不是更遠?」室友突然這麼問我,在我跟她解釋泰崗在哪裡的幾個禮拜後,一個天氣不怎麼好的星期天下午,我正買完物資要上山。「是啊!大概是過泰崗後再二十公里吧!」我算一下大概從泰崗再騎多久會到鎮西堡,乘上車速,就是距離了。「天啊!那從這裡騎至鎮西堡要多久啊?」「兩個半小時至三個小時吧!大概八十幾公里。」我背起我的背包,跨上我的摩托車揚長而去,再不走天就黑了,霧又濃,要騎很久的。
  在抵達鎮西堡前五公里是一個叫新光的部落,也是新光國小的所在地,新光和鎮西堡兩個部落的孩子都就讀這所國小,而我的課輔教室就在學校對面而已,新光部落是國民政府給的名字,原名是Smangus,中譯為「斯馬庫斯」,但為了避免和對山的「司馬庫斯」混淆,所以改名為「新光」,取泰雅名「陽光第一個照射到的地方」之意。
  常有人問我:「鎮西堡要怎麼去?」,我會說縣道122轉竹60走到底便是。
  也有人問我:「為什麼會那麼喜歡鎮西堡?」,我會跟他說一個又一個的故事。第一次上山為了爬神木群,為了省錢睡最便宜的教會招待所,還借了教會傳道師家的廚房煮三餐,兩天一夜花費只有七百元,沒想到四年後牧師的女兒變成我的學生(我後來在新光國小當了一學期的導師),當初出遊照片中的孩子,原本是因為覺得可愛一一抓入鏡,沒想到這些死小孩都讓我一個一個叫出名,能說不巧嗎?
  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是:「騎這麼長的山路,不累嗎?」,撇開我常騎車回台中家裡的經驗不談,一路上有山有水陪伴,看足了風景,聽夠了風嘯,還有一群等你回去的人。有時甚至可以把腦袋放空,只管嗅著山的味道前行,道路兩旁的植物四季皆不同,夏天的台灣百合、玉山石竹,冬天的山芙蓉和緋寒櫻,認著熟面孔和剛從圖鑑或老人家教的新面孔,山就在眼前,山就在身邊,我是山的孩子要回家。即使下山,都只是短暫、像只迴力鏢,終究要回去的。
  而路,是串數也數不清的故事組成的,聽聽這些名字:那羅、道下、宇老、田埔、秀巒、泰崗、新光、鎮西堡,每個禮拜的反覆複習,要忘也忘不了。那條路,學名叫竹60,對我而言,是條回家的路。
  我是山的孩子要回家。
 
 
     水木中心二樓 (03)571-5131~31008  
     清華大學 版權所有  Copyright © 2017 NTHU All Rights Reserved Contact Us English